
夜里三点十七分,顾青山在ICU咽下最后一口气,顾屿攥着父亲逐渐冰凉的手,也是在那一刻,终于把这段早就该结束的婚姻看明白了。

病房里的灯一直亮着,亮得人眼睛发涩。那种冷白色,不讲情面,照在人脸上,谁都像被抽走了血色。顾屿已经在这里守了二十五天,胡子冒了一层,眼底都是红血丝,身上的外套沾着消毒水味和医院走廊里那股说不清的闷气,像怎么拍也拍不掉。
第四床的监护仪还在一声一声响,规律,平稳,又无情。顾青山躺在床上,整个人像是被病痛一点点掏空了,只剩下一把骨头。顾屿低头看着父亲,恍惚间总会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小,发高烧,父亲背着他跑过好几条街去医院。那时候顾青山的背很宽,步子很稳,哪怕大冬天额头上全是汗,也没让他淋到一点风。
可现在,顾屿握着那只手,只觉得轻,轻得像随时会散。
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屏幕亮了,聊天界面停在三天前。
“爸可能撑不过今晚,你能来一趟吗?”
未读。
再往上翻,几乎都是他一个人的消息。病危通知、转院建议、抢救签字、医生会诊结果……一条接一条,零零碎碎地填满了整个对话框。柳如烟回得少得可怜,偶尔回一句,也是“知道了”“你先处理”“我现在走不开”。
走不开。
这三个字,顾屿这二十五天听得都快麻了。
偏偏她的朋友圈还在更新。两小时前,她发了一张云端餐厅的照片,红酒杯、牛排、烛光,连拍照角度都精致得像摆拍。配文是:生活总要有点仪式感。
顾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忽然觉得挺荒唐。
父亲在抢救,她在讲仪式感。
他放下手机,拿棉签蘸了点水,轻轻碰了碰顾青山干裂的嘴唇。老人眼皮动了动,过了会儿,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,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“屿啊……”
声音很轻,像风刮过纸。
顾屿立刻俯下身,几乎贴到父亲嘴边:“爸,我在,我在这儿。”
顾青山呼吸很重,胸口起伏得厉害,浑浊的眼睛却在这一刻难得清明。他像是想抬手,可手臂根本抬不起来,只能轻轻动了动手指。顾屿连忙握住,感觉那只手在自己掌心里很轻地回握了一下。
“别总……委屈自己……”
顾屿鼻子一下就酸了。
“要……活得……像个人样……”
话音刚落,监护仪上的曲线猛地乱了,护士和医生几乎是同时冲了进来。抢救,按压,推药,仪器报警声刺得人耳膜发麻。可顾屿站在旁边,忽然异常平静。
他知道,父亲走了。
真的走了。
医生最后摘下口罩,低声说了句节哀。护士把死亡时间记录下来,让家属签字。顾屿接过笔的时候,手很稳,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“需要通知其他家属吗?”年轻护士轻声问。
顾屿停了一下,说:“没有了,我是独生子。”
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天边刚泛白。深秋的风像刀子,吹在人脸上生疼。停车场里很空,顾屿站在车边,给柳如烟打电话,关机。
他其实知道她没关机。
他们办的是家庭套餐,前两天因为给父亲续住院押金,他顺手查过账户。昨晚十一点多,她还和她母亲通了二十多分钟电话。她不是关机,她只是不想接他的。
顾屿低头笑了一下,那笑很淡,也很冷。
回去的路上,城市还没完全醒。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,车窗外的天色慢慢亮起来。神奇的是,顾屿居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种崩溃。二十五天的焦灼、提心吊胆、盼着奇迹又眼看着希望一点点熄灭,到这一刻,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落了地。
疼还是疼的,但那疼里面,夹着一种说不出的清醒。
像结了冰。
灵堂设在殡仪馆,简单得近乎朴素。顾青山一辈子不喜欢铺张,活着时是这样,走了也还是这样。黑白照是顾屿挑的,用的是父亲六十岁生日那年拍的照片。照片上的顾青山穿着浅灰色衬衫,笑得温和,眼角有细纹,整个人精神得很。
那时候谁能想到,不过几年,人就躺进了ICU。
母亲李素英坐在椅子上,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眼神发空,头发白了一大半。两位姑姑陪着她,不停给她递水,劝她撑住。可很多时候,安慰这种东西也就那样,落不到心里去。
顾屿忙前忙后,接待亲友,鞠躬回礼,安排各项事宜,整个人像个机器。大学室友周正明跟另一个朋友李斌一早就来了,什么话都没多说,卷起袖子就帮着搭手。兄弟有时候就这样,真出了事,废话反而最少。
仪式开始前,李素英忽然拽了拽顾屿的袖子,声音发颤:“你爸最后那会儿……还问了句,如烟来不来。”
顾屿喉结滚了一下,没说话。
母亲又低低补了一句:“他说,总得让儿媳送一送。”
这句话听得顾屿胸口发闷。他扶住母亲的肩,语气尽量平静:“妈,别想这些了。”
旁边姑姑忍不住了,压着火气说:“不是我多嘴,屿啊,你这媳妇也太不像话了。你爸住院这么久,她人影都没见几个。再忙能忙成这样?这可是公公,不是路人。”
顾屿还没开口,手机震了。
柳如烟发来一条短信。
“葬礼几点?我昨晚没睡好,头疼,还有点晕车,不去了吧。反正你爸平时也没跟我说过多少话。”
顾屿看完,连回复都懒得回,直接按灭了屏幕。
那一刻他忽然觉得,心凉到头,连怒都怒不出来了。
结果柳如烟没来,柳如芸倒来了。
她一身亮粉色套装,外头套了件黑色大衣,妆画得挺浓,脚上细高跟踩得“哒哒”响,进灵堂的时候那股香水味一下就冲散了线香味。顾屿看见她,眉头就皱了。
柳如芸上了炷香,象征性地鞠了个躬,转头就把顾屿拉到旁边,声音压得不低:“姐夫,我妈让我问问你,那套河滨公寓到底什么时候定?首付还差三十万,你尽快转呗。售楼处催得急,说这两天可能涨价。”
顾屿看着她,半天没说话。
柳如芸还以为他没听清,又补了一句:“姐说你心里有数,反正你也答应过了。现在早点办,省得以后更贵。”
顾屿声音淡得没什么温度:“今天是我爸葬礼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柳如芸一脸理所当然,“这不正好碰上你嘛,要不平时你也老忙。再说了,我还专门来吊唁了,你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吧。”
旁边已经有人往这边看了。
顾屿盯着她,忽然觉得有些人不是没有分寸,是她压根就不觉得自己需要分寸。
“钱的事,别在今天说。”他把胳膊抽回来。
柳如芸脸色一变:“怎么了?你这是要反悔啊?我姐可是跟家里都说好了。再说那房子以后也不是给别人住,是给我爸妈养老,多好的事。你一个做女婿的,出点钱怎么了?”
周正明正好走过来,听见这几句,脸都沉了:“柳小姐,要不我送你出去?”
柳如芸立刻拔高了嗓门:“你谁啊你?我跟我姐夫说话关你什么事!”
顾屿终于开口:“如果你今天是来要钱的,现在就走。”
柳如芸气得脸都青了,甩下一句“难怪我姐不愿意来”,踩着高跟鞋转身就走。那鞋跟敲在地上的声音特别刺耳,像故意给谁添堵一样。
仪式结束后,顾屿把母亲送回老宅。
这个房子不大,是父母住了一辈子的地方。墙上还有旧年的挂历,窗台上摆着李素英养了很多年的绿萝,厨房里是用旧了的铝锅和搪瓷盆,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,可偏偏最该在家里坐着看报的那个人不在了。
李素英进屋后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走进卧室,从柜子最里层拿出一个老铁盒。
“你爸留给你的。”
盒子是很多年前厂里发的奖品,红漆掉得差不多了,上面“劳动模范”四个字还隐约看得出来。顾屿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张存折,还有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。
他先拿起存折。
第一页的日期,居然是二十年前。
那时候他刚考上大学。
第一笔,八百块。
第二笔,八百。
第三笔,一千。
后面密密麻麻,一笔接一笔,有时候几百,有时候一千,两千,不多,可从来没断过。最下面的余额显示二十三万七千四百元。
顾屿看着那些数字,手指一点点攥紧了。
父亲一辈子只是普通工人,退休金也不高,平时省吃俭用,袜子破了补补继续穿,舍不得买件像样的大衣。可就是这样的人,竟然瞒着他,悄悄存了二十年的钱。
信纸泛黄,字却很工整。
“屿儿,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爸可能已经不在了。别太难过,人都有这么一天。爸这辈子没啥大本事,也没给你挣下什么家业。这个钱,是我和你妈一点一点省下来的。本来想等你结婚的时候拿出来,但你死活不要,说自己能行。那就先存着,等你真需要的时候再给你。”
“爸知道你孝顺,也知道你重感情。可人活一辈子,不能总光顾着别人。你这些年,委屈自己太多了。爸看着,嘴上不说,心里难受。”
“记住一句话,先把自己活明白了,别人才不敢拿你不当回事。你不欠谁的,尤其不欠那些只知道朝你伸手的人。”
“这钱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去做你想做的事,别老围着别人转。男子汉,腰杆得直。咱不欺负人,可也不能让人欺负。”
最后一行字,写得格外重。
“别委屈自己。”
顾屿看着那五个字,眼前一下就模糊了。
他忽然想起来,父亲住院前还去银行转过一次定期。那天回来,顾屿还说他老派,说现在谁还拿存折存钱。顾青山只是笑,慢悠悠地说:“存着踏实。总归是给你留的。”
那时候顾屿没当回事。
现在再想,心里像被人掰开了一样疼。
晚上八点多,顾屿回到家。
门一打开,先闻到的是香薰味,很甜,很腻,和他身上殡仪馆带回来的烟灰味简直像两个世界。柳如烟窝在沙发上追剧,腿上盖着毛毯,旁边茶几上摆着奶茶和外卖盒,电视里正播着吵吵闹闹的综艺。
她听见动静,抬了下眼皮:“你回来了?厨房有菜,自己热一下。”
顾屿没动。
柳如烟又像想起什么似的:“对了,我刚报了个瑜伽私教课,季度卡三千八,从你卡里扣的。还有我妈欧洲游那个钱,你抽空转一下,旅行社一直催,怪烦的。”
顾屿站在玄关,整个人静得可怕。
他看着这个房子。房子是一百二十平,当年首付几乎掏空了他所有积蓄。柳如烟说,结婚就得有安全感,所以房本写两个人名字。顾屿那时爱她,觉得这些都无所谓。
客厅里那组沙发,六万八,她说进口的坐感不一样。酒柜里那些红酒,动辄几千上万一瓶,是她口中的“生活品位”。墙上挂着的画,桌上的摆件,鞋柜里一排排的高跟鞋和限量包,哪个不是他买单。
他这些年像头老黄牛一样埋头往前拉,总觉得多干一点,多让一点,日子就会越来越顺。可今天站在这里,他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。
有些人,你把心掏给她,她都嫌不够热乎。
“我爸今天下葬。”顾屿说。
柳如烟愣了一下,语气却还是轻飘飘的:“哦,办完了啊?那就行。你也别太难过,人都会走的。对了,我妈那边——”
“你去医院看过他几次?”顾屿打断她。
柳如烟皱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二十五天。”顾屿看着她,“我爸在ICU躺了二十五天。你去过几次?”
柳如烟有点不耐烦:“我不是跟你说了我忙吗?而且我真不喜欢医院那种地方,太压抑了。再说去了又能怎么样,我又不是医生。”
“那葬礼呢?”
“我昨晚没睡好,今天头疼。”她说得理直气壮,“顾屿,你别因为家里出了事,就把火撒我身上行不行?我最近压力也很大,我妈看房,我妹工作,我弟婚礼,哪样不要操心?”
顾屿忽然笑了,笑得很浅。
原来直到这个时候,她心里惦记的,还是她家里那一摊子事。
不是顾青山,不是李素英,也不是他顾屿。
是她妈看中的房子,是她妹要的钱,是她弟结婚摆场面。
“柳如烟。”顾屿看着她,声音平稳得吓人,“离婚吧。”
柳如烟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了地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离婚。”
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,电视还在发光,屏幕上嘉宾在笑,在鼓掌,可屋里却像突然降了温。
柳如烟先是发愣,接着笑了:“你有病吧?因为你爸去世你情绪不稳定,我理解。但你拿离婚吓唬谁呢?”
“不是吓唬。”顾屿说,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柳如烟脸色一点点变了,猛地站起来:“顾屿,你疯了是不是?你爸走了你难受,我没怪你态度差已经很给你面子了。结果你现在跟我提离婚?凭什么?”
顾屿没跟她吵,直接进卧室,拖出行李箱开始收拾衣服。
柳如烟追进来,声音尖得刺耳:“你真要闹是吧?好啊,离就离!你别后悔!房子有我名字,家里东西也有我一半,你想走就净身出户!”
顾屿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文件袋,往床上一放。
“房子首付六十万,我出了五十五万,这里有转账记录。婚后月供从我的工资卡走,每个月七千三,六年整,流水都在。你那边出过多少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柳如烟愣住了。
顾屿继续收拾:“还有这些年你的消费,信用卡副卡账单我都整理好了。你弟结婚,我卡里转出去二十万。你妈换车,十五万。你表姐做生意,十万。你妹说培训,前前后后也有几万。更别提平时给你们家的零碎开销。”
他说这些的时候,没有吼,没有歇斯底里,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工作总结。
可越是这样,柳如烟反而越慌。
“你查我?”
“我只是在算账。”顾屿抬眼,“七年了,该算一算了。”
柳如烟脸色发白,嘴硬却还没改:“夫妻之间算这么清有意思吗?你一个大男人,养家不是应该的?再说我跟了你七年,青春不是成本啊?”
顾屿动作停了一下,转过头看她。
“七年前,我爸做心脏搭桥,差三万块手术费。我求你先把你存款拿出来应急,你说那是死期,取了利息不划算。最后是我妈把金镯子卖了,才凑上钱。”
他说到这儿,顿了顿,眼神冷下来。
“你今天跟我谈青春成本?”
柳如烟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顾屿把最后几件衣服放进行李箱,拉上拉链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,人是会变的。你今天自私一点,明天也许就懂事了。你今天偏心娘家,等成了家,也许就会把重心放回来。可我错了。不是所有人都会变,有的人只会越来越理所当然。”
他提起箱子往外走。
柳如烟像是终于慌到底了,一把冲上来抱住他胳膊,眼泪说来就来:“老公,我错了,我真知道错了。我就是最近事情多,心烦,态度不好。你别当真行不行?我们七年感情啊,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……”
顾屿一根根把她手指掰开。
“不是今天不要的。”他说,“是很久以前就该不要了,只是我拖到了今天。”
那晚他住进快捷酒店。
房间不大,窗帘有点旧,热水器声音还挺吵,可顾屿躺在床上,第一次觉得耳根子清净。没有柳如烟的埋怨,没有她妈隔三差五的电话,没有她弟妹那些理所当然的索取。
他把父亲的存折放在床头,坐着看了很久。
外头车流声断断续续,楼下有人深夜回家,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又远。顾屿忽然想,父亲这一辈子吃了很多苦,但至少有一点没说错,人活着,腰杆真得挺直。不然谁都觉得你好拿捏,谁都能踩你一脚。
第二天,周正明把他接去了自己闲置的小房子。
“先住着,别扯别的。”周正明把钥匙塞给他,“咱兄弟之间说租金就见外了。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捋顺。”
顾屿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人到低谷的时候,谁是真朋友,一眼就看出来了。那些平时嘴上热络得不行的人,真有事未必见得到影子。反倒是这种不太会说漂亮话的,最靠得住。
陈律师是周正明介绍的,做婚姻家事很有经验。看完顾屿整理出来的材料,她推了推眼镜,说得很直接:“顾先生,你这些证据很完整。房产、还贷、转账、消费记录,逻辑链都很清楚。你之前是太能忍了,不是没办法。”
顾屿苦笑:“以前总觉得是一家人,没必要弄得那么难看。”
“可对方显然不是这么想的。”陈律师翻着材料,“尤其这些大额转给她娘家的款项,如果没有用于共同生活,可以争取返还一部分。再加上你妻子明显存在挥霍共同财产的情况,对你是有利的。”
顾屿回去以后,把这些年能翻出来的东西都翻了一遍。
越翻越心寒。
他的工资这些年从八千涨到三万多,可账户余额常年见底。每个月刚发薪不久,就被各种转账和消费切割得七零八落。柳如烟的美容院充值记录、奢侈品专柜账单、健身课、瑜伽课、闺蜜聚餐,甚至她表妹考研班的费用,都从他卡里走。
反过来,柳如烟自己的工资卡,七年下来居然攒了二十多万。
顾屿看到账单的时候,沉默了很久。
说不难受是假的。
不是因为钱,而是因为那种后知后觉的羞耻感。原来这些年在这段婚姻里,只有他一个人在真情实意地当“家人”。
周正明有天半夜给他发来几张截图。
“你看看,柳如烟还有个小号。”
顾屿点开,一条条往下翻。
越看,脸色越冷。
父亲抢救那晚,她发的是KTV包厢举杯照,配文:“有些人真烦,天天拿家里事影响别人心情。”
他加班通宵做项目那几次,她发的是“老公没情调,婚姻真无趣”。
甚至还有一条,时间是他陪父亲复查那天,她在美容院自拍,写的是:“还是得靠自己,男人只会画大饼,没本事还爱说教。”
下面有人问:“你老公对你这么差,怎么还不离?”
她回:“凑合呗,总得有人买单。”
顾屿看到这里,反而平静了。
他早就不想再从她身上找任何解释了。人家说得够直白了,是他以前自己不愿意听。
过了两天,岳母王秀兰打来了电话。
一开口还是那套腔调,假模假样地关心,话里话外却全是在拿辈分压人,说什么小两口过日子别太计较,说柳如烟只是任性一点,本性不坏,还让他周末过去吃饭,坐下来把话说开。
顾屿听她绕了一大圈,最后淡淡说:“阿姨,不用麻烦了。有什么事,跟我律师说。”
王秀兰一下炸了。
“你还真长本事了啊?请律师?顾屿,你别忘了如烟跟了你七年!女人最好的年纪都给你了,你现在说离就离,你还是人吗?”
顾屿靠在窗边,看着外头老城区的夜色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楚:“这七年,她花着我的钱,供着你们一家,什么时候把我当人了?”
王秀兰还想骂,顾屿没给她机会,直接把话挑明了:“您放心,过去转给你们家的账,我已经整理好了。该怎么认定,法院会看。您要是真心疼女儿,就劝她现实点,别再演了。”
说完,他挂断,顺手拉黑。
屋里安静下来,窗外却很热闹。楼下有人在卖糖炒栗子,吆喝声拖得老长,隔壁楼飘来炒菜的香味,还有老人遛弯回来在聊天。就是这种很普通、很琐碎的烟火气,让顾屿觉得心慢慢落回实处。
他把父亲的存折放进抽屉里,又打开电脑,新建了一个文件夹。
名字就两个字:青山。
里面他写下了第一行字——“从今天起,活得像个人样。”
离婚官司比顾屿预想得还快。
主要是证据太全了,柳如烟那边很多话根本站不住脚。她在法庭上哭得厉害,说顾屿长期冷落她,不懂浪漫,不顾及她的情绪需求,还说自己为了家庭放弃事业,牺牲巨大。
陈律师不慌不忙,把一份份材料递上去。
房屋出资记录、婚后还贷流水、她转给娘家的大额款项、消费账单、社交平台截图,甚至连她在父亲病危期间去聚餐唱歌的记录都清清楚楚。
法官脸色越来越严肃。
王秀兰还在旁听席忍不住插嘴,说顾屿没良心,仗着自己会挣钱就瞧不起妻子家里。陈律师一句话就给堵了回去:“既然是正常家庭往来,那为何单方大额转出,且长期无回款、无共同生活用途?被告母亲可否解释?”
王秀兰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最后判下来,房产按实际出资比例分割,顾屿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大头,另外柳如烟返还部分明显超出正常家庭支出的转款。钱拿到手的时候,顾屿没有多少兴奋,只觉得像终于把一笔烂账清干净了。
走出法院那天,阳光很晃眼。
柳如烟戴着墨镜,脸色却很差,在门口堵住他,咬牙切齿地说:“顾屿,你别得意。你以为离了婚你还能找到什么好的?三十多岁,二婚,还以为自己多抢手?”
顾屿看了她一眼,平静得近乎冷漠。
“找不找得到都无所谓。”他说,“至少我不用再养你们一家了。”
柳如烟脸色猛地变了。
顾屿没再停,径直走向停车场。
周正明靠在车边等他,嘴里叼着根烟,看他过来,笑了声:“怎么样,终于脱层皮了?”
顾屿也笑了一下:“是,脱完才发现,原来还能喘气。”
有了钱,再加上父亲留给他的那笔存折,顾屿把一直压在心里的念头真正做起来了。
他和周正明,还有另外两个老朋友一起,开了间设计工作室。
地方选在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旧厂房里,红砖墙、老钢梁,窗户很高,光线特别好。租金不算便宜,但也没贵到承受不起。顾屿给工作室起名“青山设计”,周正明一听就明白了,什么也没说,只拍了拍他的肩。
工作室刚起步那阵,忙得要命。
找客户、跑手续、改方案、盯施工,哪样都得亲力亲为。可顾屿一点都不觉得累,或者说,再累也是踏实的。因为他每往前走一步,都是在给自己铺路,不是在给别人填坑。
第一个项目,是改造一片老纺织厂旧址。
顾屿拿到现场图纸的时候,站在废弃车间里看了很久。铁锈味、灰尘、斑驳的墙、旧机床残留下来的痕迹,一下就把他拉回父亲年轻时候的模样。
于是那份方案,他做得格外认真。
他保留了红砖墙、水磨石地面和一部分老机床,把它们变成空间里的记忆装置。新的玻璃和灯光系统嵌进去以后,老与新没有打架,反而像握了手。竞标那天,他站在台上讲方案,说的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概念,而是真正的人和故事。
“这座厂房不仅是建筑,是一代工人的青春,是他们把日子一根纱一根纱织出来的地方。我们不是把旧厂拆了重做,我们是在保留它的呼吸。”
台下有个老董事长听得眼圈都红了。
后来项目中标了。
再后来,本地一家杂志写了篇报道,写他从丧父、离婚,到重新站起来做工作室。文章发出来以后,电话一下多了不少。有人找合作,有人找采访,还有以前合作过的甲方主动回来找他,说顾设计师现在做的东西,有人味了。
这话听着简单,其实最值钱。
忙起来以后,柳如烟倒找上门来了。
那天她穿得很素,没怎么化妆,眼底一片青。跟以前那个出门光口红都得换三支比的人,像两个人。
“顾屿,我们聊聊。”她站在工作室门口,声音有点发抖。
顾屿看了眼时间:“我还有会,五分钟。”
柳如烟眼圈一下红了:“你就非得这样吗?我们之间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了?”
顾屿没接。
她咬着嘴唇,像是鼓了很大勇气:“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。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,真的。我以前太幼稚,太依赖家里,也太理所当然了。我现在可以改,我已经在找工作了,我也不会再乱花钱。顾屿,我们能不能重新来?”
顾屿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点陌生。
不是她陌生,是自己变了。以前这样的眼泪,这样的示弱,他会心软。现在不会了。
“你来找我,是因为你的日子不好过了吧。”他说。
柳如烟脸一下白了。
顾屿语气很淡,可每句话都扎得准:“你妈看中的房子没买成,你弟婚后开销大,你爸身体也不好。你自己重新找工作,才发现八千块工资根本撑不起以前那种生活。还有,你家里给你介绍的那些条件不错的男人,听说你离过婚,没多少钱,还拖着一堆家务事,也都开始打退堂鼓了。对吗?”
柳如烟嘴唇颤了颤,眼泪顺着往下掉。
“你不是想我了。”顾屿看着她,“你是怀念以前有人给你托底的日子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柳如烟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哽咽着说:“顾屿,你真的这么狠心?”
顾屿转身往里走,只留下一句:“我不是狠心,我是终于对自己有点良心了。”
冬天来的时候,工作室渐渐稳了下来。
母亲搬进了新房,电梯房,采光好,离老社区也近。李素英嘴上说浪费钱,真住进去以后,脸上的笑意却一天比一天多。顾屿有空就回去吃饭,母亲还是老样子,总怕他在外面吃不好,一会儿炖汤一会儿包饺子,恨不得把这些年没补上的都补回来。
有一次吃饭,李素英忽然看着他说:“你现在气色好多了。”
顾屿夹菜的手顿了顿:“以前很差吗?”
“差。”母亲说,“以前你人也笑,可那笑不落地。现在不一样,现在踏实。”
顾屿没说话,只低头笑了笑。
有些伤,不是没了,是终于不再流血了。
后来工作室接了个社区适老化改造的项目。顾屿天天泡在老小区里,和一群老人聊天,听他们讲当年的厂子、宿舍、食堂、广播站。有人认识顾青山,一提起来就说:“哎呀,顾师傅嘛,手可巧了,脾气又好。”还有人拍着顾屿肩膀说:“你跟你爸年轻时候真像,眼神像。”
每到这种时候,顾屿都觉得鼻子发酸。
父亲好像从来没真正走远过。
初雪那天,他去城北一个老社区看新项目。傍晚收工后,顺着社区边上的湖走了一圈。湖面结了薄冰,天色是淡紫色的,雪落下来细细碎碎,很安静。
也就是那时候,他遇见了沈清。
她站在湖边写生,穿着驼色大衣,短发被风吹得微微乱,画板上是刚起的景。顾屿原本只是路过,结果被她那句“这里的光影很适合入画”留住了脚步。
两人聊了几句,话不多,却挺投缘。
沈清说自己在巴黎待过几年,后来还是回来了。她说国外的展馆再好,待久了也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土壤。她现在开了家小画廊,做本土艺术和设计的策展,也自己画画。
她看着湖面,说:“一座城市最迷人的,不是楼有多高,是它留下了多少人的故事。”
顾屿听完,忽然就笑了:“这话我认同。”
沈清偏头看他:“你眼里现在有东西了。”
顾屿愣了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之前杂志上见过你的照片。”她收起画笔,语气很自然,“那时候你眼睛里有困着的感觉。现在没有了,现在很清。”
这话说得挺轻,却像羽毛落在心上。
顾屿没接太多,只问了她画廊地址。她留了张名片,说近期有个“城市记忆”主题联展,如果有兴趣,可以一起聊聊。
分别前,雪落得更密了。
顾屿看着她走远,忽然觉得人生这东西挺奇怪。你以为走进的是死胡同,结果拐过弯,风景又换了。
当然,他没有立刻把这种偶遇想得多么浪漫。人不是小年轻了,不会见个人就脑补以后。可那一刻,他心里确实很松,很静,没有过去那些沉沉的东西压着。
回家路上,母亲打来电话,说包了芹菜猪肉馅的饺子,问他回不回去吃。
顾屿说:“回,马上到。”
车开进熟悉的街道,窗外灯火一点点亮起来。卖烤红薯的摊子冒着热气,小饭馆门口有人端着面碗蹲着吃,孩子裹着厚外套在追着跑。很普通的日子,很普通的夜晚,可顾屿忽然就觉得,这样真好。
挺好。
他终于不用再为了谁委屈自己,不用为了维持一段烂透了的关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也不用再把自己活成别人眼里那个“老实好拿捏”的样子。
父亲临走前那句话,他现在算是真正听进去了。
活得像个人样。
不是多有钱,不是多体面,也不是多风光,而是心里有底,脚下有路,别人伸手来拿的时候,你知道该拒绝;别人想踩你的时候,你知道该站直。
到家后,李素英已经把饺子下锅了。厨房里热气腾腾,案板上还剩一点面粉,窗上蒙着一层白雾。顾屿换鞋进门,母亲从厨房探头出来:“洗手,马上好了。”
他应了一声,把外套挂好,走到客厅,先看了一眼摆在柜子上的那张黑白照片。
顾青山还是那样温和地笑着。
顾屿站了几秒,心里轻轻说了一句,爸,我现在过得挺好。
是真的挺好。
不是做给谁看的好,是自己知道,日子正在一点点回到正轨,甚至比从前更有盼头的那种好。
锅里水翻滚起来,饺子一个个浮上水面。母亲在厨房喊他去端碗,手机也跟着震了一下,是周正明发消息:“明天客户十点到,别迟到。还有,阿姨饺子给我留一盘。”
顾屿笑着回:“想吃就自己滚过来。”
发完这句,他抬手关掉手机,转身进了厨房。
窗外雪还在下,落在路灯下,亮晶晶的。路很长,日子也还长,可顾屿已经不怕了。
因为这一次安安查配资查询,他知道自己要往哪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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